
子夜,貨車一台台駛進管制區,
在每個倉庫前停至定位後,緩緩降下後側的升降板,
冷凝的空氣裡,工人們佇立在一旁直打哆嗦,
也跟大夥一樣,我在其中一塊小小的角落邊,等待著。
剛好接下一個為期十天的短期工作,
是在法蘭克福展場擔任貨運小幫手,
主要是廠商的展品打包運送、倉庫整理、貨車司機的聯絡引導,
以及... 偶爾陪老闆娘出門遛狗,同時擔任保鑣...
展期在這一天結束,
最後的收尾工作是將所有展品整理、分類好,
堆上棧板,並做好固定措施,
等待隔天一早貨車來載,然後送回倉庫存放。
靜候的此刻,儘管在附近的工人們早已睡得東倒西歪,
我依舊守在這小小的崗位上,
伴著皓月繁星,等待黎明到來。
此時遠遠走來一群人,
又是另外一家貨運行的工人們,
走近看我單獨守在這裡,膚色又與他們相仿,
年輕工人們湊過來七嘴八舌地用他們的母語跟我寒暄,
熱情的工頭更遞上熱咖啡與宵夜與我分享,
我努力地用有點凍結的臉頰擠出微笑,
曉之以情,努力解釋過後,
才終於讓這些熱情的朋友搞清楚...
雖然看起來有點神似,但我並不是他們的越南同鄉...
用過宵夜,
小伙子們一哄而散,各自到一旁休息,
剩下我與工頭留在原處,坐在階梯上,
越南工頭此時點上一根菸,
我們天南地北地開始聊了起來,
他說著自己在德國打拚的奮鬥故事,
說到語重心長處,尤其是談到這群自己帶領的孩子們,
眼神裡,更顯出一種如父親般慈愛的柔軟...
他憂心忡忡,總覺得這些孩子是應該要把德文學得更好,
並習得一技之長、嘗試更獨立些。
這些孩子的父母,大半是從前循著政治庇護管道來到德國,
如同大多數新移民常常會遇到的狀況,
因為語言、文化、社會背景的不同,
總會有些程度不一的生活融入問題,
而學好德文,僅僅是融入這個國家的第一步而已。
畢竟,守護羽翼雖在,但雛鳥總是有離巢的一天,
學習展翅高飛,同時用親身經歷來探索這世界的廣大,
工頭感性地訴說,他這張保護傘不可能永遠都在...
想起曾經在北德留宿的一家旅館,
旅館主人是一對俄籍夫妻,
早先移民到德國,並在附近開了家快餐店,
隨後事業稍有成就,也存了點積蓄,
便買下這棟屋子,隔出許多房間用來出租或兼旅館客房,
而在帶我前往客房途中,
上了階梯,走道兩側全是袒胸露背、滿身酒氣的年輕大男孩,
男主人介紹說這些都是來打工的俄羅斯孩子,
他們夫婦倆用很便宜的房租,提供一個經濟實惠的小窩給他們,
又因為同樣來自俄羅斯,一有狀況也方便互相有個照應。
如今回想起來,旅館老闆或許也跟越南工頭一樣,
在第一代篳路藍縷,努力耕耘,
好不容易建立起前進繁榮的橋頭堡之後,
他們願意提供一個環境,也或者說是一個希望的種子,
繼續滋養著這群前仆後繼的第二代、第三代孩子們。
在往後更多的經歷裡,
自己也漸漸發覺,這樣的奮鬥故事,
在世上各個文明的角落,總不斷地上演著...

我與工頭徹夜未眠,
工頭手上沒閒著,菸一根接過一根;
我則是啜飲著咖啡,仔細聆聽這一段段的心路歷程。
拂曉,天色漸明,
周圍又開始熱絡起來,
一台貨車駛進倉庫,
越南孩子們戴上工作手套,
聚集在貨車旁吆喝著,準備要將展品搬運上車。
此時,工頭抽完最後一根菸,
緩緩起身,
輕拍著我的肩膀說道: 「上工啦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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